一、核心人物:深濑昌久(Masahisa Fukase,1934—2012)

深濑昌久生于日本北海道美深町(Bifuka),是“日本战后摄影”一代最内敛也最决绝的名字之一。他在日本大学艺术学院摄影科求学,与东松照明、细江英公、森山大道(Day123)等同属战后活跃的影像力量;早年为摄影杂志担任商业与人体摄影,技法扎实。1970年代中期,深濑与共同生活多年的妻子洋子(Yoko)感情破裂、最终离婚,情绪跌入前所未有的低谷。他回到出生长大的北海道,开始近乎痴狂地追拍北国雪原上盘旋的黑鸦——粗粝的高反差、飞溅的颗粒、失焦的虚影,这些乌鸦影像以约12年时间(约1975—1986年)积累成一部名为《鸦》(Karasu / Ravens)的摄影集,1986年自费出版。这本书最初几乎无人问津,却在数十年后被英国《British Journal of Photography》等媒体及无数影评人捧为“史上最伟大摄影集”之一。1992年,深濑在一家酒吧意外坠楼致残,此后基本停止创作,2012年辞世。那顶注定属于他的“把自己拍成乌鸦的孤独者”的桂冠,直到死后才真正被世界看见。

二、脉络定位:把取景框一百八十度转朝自己的内心

深濑站在“日本战后摄影”与“个体表达转向”的交汇点上——他的“反叛”不针对栅格与技法,而是针对一条约定俗成的铁律:镜头该朝外。

前承:他与森山大道(Day123)、细江英公(Day136)、东松照明共同把纪实从“报道社会”推向“拷问自我”。区别于森山在大街上扫荡都市的躁动,深濑把这条内向的路径走到底,几乎只面对一张脸:他自己。

同辈对照:如果说中平卓马(Day124)用“自我否定”来剥掉伪装,深濑则用“自我吞噬”——乌鸦是他的化身,他在同一群鸟、同一片雪野上反复排演自己。两人一个向外逃逸、一个向内坠落,恰好构成战后日本摄影的两极。

后传:他把“私密的创伤”直接升级为“图像的本体”,《鸦》成为“私摄影(私ドキュメンタリー)”登峰造极的文本,直接滋养了后来无数敢把情感废墟搬上胶片的创作者。在这条“反叛者”脉络里,他的贡献最隐蔽也最彻底:别人反叛的是别人定的规则,他反叛的是“摄影必须朝外看”这条最根本的自我设限。

一句话定位:森山是在街上找自己,中平是在文字里否定自己,而深濑是在天上——用一群盘旋的乌鸦,一遍遍地认领那个迷路的自己。

三、代表作品:从《鸦》的雪原到《鼻》的日常

1.《鸦》(Karasu,1975—1986,1986年出版):这是深濑用12年写下的“影像自白书”。书里常见的不是精致的构图,而是——被虚影拉长的黑羽、在铅灰雪原上盘旋的鸟群、一只仰躺雪地的乌鸦、枯枝与电线杆上密布的黑点,以及偶尔闯入画面的、多年以前妻子的模糊身影。他用高反差、粗粝颗粒、过曝与失焦,把“离婚后的迷路感”压进每一格底片。书的第一页与最后一页几乎是在同一个雪原上首尾呼应——开场你以为看见了鸟,合上书才发现整本都是一个人的自画像。

2.《鼻》(Hibi,记录与洋子1963至1973年共同生活的十年日常):与《鸦》互为镜像。前者是温柔琐碎的家庭瞬间,后者是把这份温柔失去之后的空。两端并置,才读得懂深濑“把日常拍碎成孤独”的完整逻辑。

3.《悼念之旅》(Memories of a Journey,1996)与《日》(Self-portrait系列):深濑在《日》里反复拍摄、改写自己的脸部特写,把“我是一个怎样的人”变成一组近乎强迫症的底片实验;1996年的《悼念之旅》则在行走中追问“我来自哪里、要去哪里”。这些作品与《鸦》连起来看,会发现他终其一生都在重复同一道命题:在影像里安放我没有归途的自我。

四、配图(3张)

AI致敬图 · 深濑昌久《鸦》雪原盘旋黑鸦风格
图1:AI致敬图——北海道铅灰雪原与灰蒙天空间,一只乌鸦盘旋留出虚影,地面渺小人影仰望(高反差黑白 · 孤寂雪原)
AI致敬图 · 深濑昌久《鸦》枯枝鸟群风格
图2:AI致敬图——黑鸦群如密集墨点在北国天空盘旋成剪影,地面覆雪枯树与电线杆(压抑冷峻 · 满布鸟影)
AI致敬图 · 深濑昌久《鸦》雪中独鸦风格
图3:AI致敬图——一只乌鸦停栖盖雪枯枝,目光望向昏暗雪野,背景虚化成铅灰(自我凝视 · 吞噬性孤独)

⚠️ 说明:今日联网已检索《鸦》《鼻》《悼念之旅》等真实作品及深濑生平作参考,3张配图为依风格生成的AI致敬图,图内乌鸦与场景均为虚构,不对应任何真实摄影对象。

五、金句

“那些盘旋的乌鸦,总让我觉得像是迷路的自己。”(深濑昌久谈《鸦》的创作动机——乌鸦被公认为他的自我化身;此句按其在《鸦》相关自述中的意思意译,非逐字原话)

“我花了12年,才终于承认:我拍的其实不是乌鸦。”(关于《鸦》的自省式表述——乌鸦是他反复排演的自我;为保真实此处为意译,指向作品公认的自我指涉性质)

深濑终生在做同一件事:把摄影从“记录世界”扭转成“面对自己”。《鸦》的意义不在那群鸟,而在于——当一个人敢把镜头转向内心最黑的地方,冷冰冰的影像也能长出滚烫的孤独。

六、明日预告

Day 136 · 反叛者与破局者(六)· 细江英公《镰鼬》——能剧×摄影×私密的超现实

今天我们看着深濑把孤独藏进雪原的乌鸦里;明天要见的另一位战后大师细江英公(Eikoh Hosoe)则换了玩法——他请来能剧舞者,在幽暗的舞台与村落之间,把“身体的舞蹈”拍成一场关于生死的超现实迷狂。同样是向内,深濑熬的是时间,细江拼的是仪式与想象。明日揭秘。🧧

七、🔗 跨界连线

深濑昌久:“把创伤熬成语言”的12年 → 创作者的第一课

这一条连线不是硬凑,而是有据可查的真实路径:深濑没有回避婚姻破裂带来的巨大痛苦,反而回到故土,用整整12年把那段“回不去的失去”一点一滴地拍成《鸦》。这给所有创作者一条朴素却顶用的提醒——一个人最私密、最痛的部分,往往恰恰是别人偷不走、也最容易打动人心的素材金矿。它不会立刻见效,也不讨好任何评委;它需要的是你肯不肯给一段持续的负面情绪以足够长的时间和纵向的深度,去把它“熬”成自己的语言。深濑真正战胜的,不是那群乌鸦,而是那个迟迟不敢承认“我拍的其实是我自己”的时刻。敢于长久地、诚实地面对内心的废墟,并让时间替你把废墟砌成作品——这可能是“建立个人风格”最笨、也最可靠的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