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核心人物:埃德·范·德·埃尔斯肯(Ed van der Elsken,1925—1990)
埃德·范·德·埃尔斯肯生于荷兰阿姆斯特丹。少年时在影院做放映员,二战期间随英军在阿纳姆地区经历战火,战后靠一本《Picture Post》杂志和维吉(Weegee)的《Naked City》点燃了摄影的念头。他几乎是自学成才,1947年在故乡以自由摄影师身份出道。1950年,在摄影家艾米·安德里斯(Emmy Andriesse)建议下远赴巴黎,进入玛格南(Magnum)照片社刚创办时使用的Pictorial Service暗房,亲手为布列松(Henri Cartier-Bresson)、罗伯特·卡帕(Robert Capa)冲印照片——但他并没有因此走上"决定性瞬间"的路。
留在巴黎的埃尔斯肯,混进了圣日耳曼德佩(Saint-Germain-des-Prés)那群被战争掏空、在咖啡馆、地窖爵士与廉价酒馆里漫游的各国青年中间。他用自己的相机替这本"个人日记"记录他们的酗酒、争吵、做爱与跳舞。这批照片获得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摄影部主任爱德华·斯泰肯(Edward Steichen)的赏识:18张入选1953年《战后欧洲摄影》(Postwar European Photography),1张入选1955年著名的《人类大家庭》(The Family of Man)。1956年集结成影像小说《左岸之恋》出版,轰动一时。此后四十年他出版20多部摄影书(《Bagara》《Jazz》《Sweet Life》《Amsterdam》等)并投身电影;1990年拍完记录自己绝症与死亡的电影《Bye》后辞世——他把"第一人称"坚持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天。
二、脉络定位:从"决定性瞬间"到"恋人的镜头"——主观摄影的另一极
如果说威廉·克莱因(Day131)是用蛮力撞向城市,那埃尔斯肯就是用身体贴着人群。他身处玛格南暗房、每天为布列松和卡帕印片,却清醒地拒绝了"隐身人静观"那套正统:他干脆让自己在场,和被摄者一起疯、一起醉、一起爱恨。
- 布列松是隐身、静观、等待黄金一瞬;埃尔斯肯是现身、卷入、跟着走,把相机当作"恋人的延长"。
- 克莱因(Day131)让照片像"一拳打在读者肚子上";埃尔斯肯让照片像"一本被翻皱的私密日记"——同样拥抱粗颗粒、晃动、模糊、倾斜,却多了一层情绪与关系的温度。
- 相比布列松追求的无我,埃尔斯肯几乎是"第一人称摄影"的早期宣言:摄影师虽看不见,却被明确感知为在场的、爱着的、身在其中的人。
在脉络上,埃尔斯肯与克莱因、罗伯特·弗兰克(Robert Frank)被并称为战后把个体视角塞进纪实摄影的先驱;他1959年首访日本时与以细江英公为代表的VIVO成员深入交流,间接影响了日本"挑衅派"(Day123-124)的主观激进。而这条"私密、贴身、自传体"的血脉,更直接通往后来Day110的南·戈尔丁(Nan Goldin)与沃尔夫冈·提尔曼斯(Wolfgang Tillmans)。若说克莱因摔掉了"美的棒子",埃尔斯肯则把相机的脸转向了镜头后面那颗跳动的心。
三、代表作品:《Love on the Left Bank》(1956)——一部没人分得清真假的爱恋
这部改变摄影书形态的作品被称为"影像小说"(photo-roman):用照片+文字+电影化的闪回结构,讲了一群战后巴黎青年漫无目的的青春。书的女主角"Ann",原型正是澳大利亚艺术家、舞者维丽·迈耶斯(Vali Myers)——一位画着浓重眼线、画地下艺术、几近形销骨立的"反女主角"。
- 贴身、下探的镜头:埃尔斯肯用昏暗的自然光,拍下他们合喝一碗汤、在逼仄房间里做爱、喝醉争吵、随着爵士唱片疯狂起舞。粗颗粒、烟霾、晃动、光晕、倾斜的机位——每一张都像从醉眼里"漏"出来,情绪压过技术。
- 虚构与纪实的边界:斯泰肯看过照片后对他说"这是一个故事,为什么不出版一本书";埃尔斯肯于是把自己写进故事(男主角"曼努埃尔"正是他),让真实与表演、报道与小说彼此缠绕——《Picture Post》当年连载时甚至喊出"这不是电影,这是真实存在的人"。大卫·坎帕尼(David Campany)认为,正是这本"自成一格"的书,成了后来拉里·克拉克《塔尔萨》(1971)、荒木经惟《感伤之旅》(1971)、南·戈尔丁《性依赖的叙事曲》(1986)等一系列"私密影像书"的共同源头。
"重要的是,这些照片里有一层情感的真实。"半个世纪后回看,《左岸之恋》逼迫摄影史重新回答:纪实,一定要"冷眼旁观"吗?还是可以带着体温去记录?
四、配图(3张)
⚠️ 说明:3张配图为AI致敬图,基于埃德·范·德·埃尔斯肯《左岸之恋》(1956)的真实风格(高反差黑白、粗颗粒、贴身追随、晃动倾斜、昏暗现场光、烟霾)生成,画面主体均为虚构人物与场景,不对应任何真实摄影对象。
五、金句
"我的相机,是我延长出来的身体;我拍下的,是我爱过的生活。"(化其精神,指埃尔斯肯"相机是恋人的延长"、在场与身入的拍摄方式)
"纪实,不一定要冷眼旁观。"(点题——埃尔斯肯用带你入场的镜头,重新定义了纪实摄影的情感刻度)
六、明日预告
Day 133 · 反叛者与破局者(三)· Garry Winogrand——街头丛林里那个"快门疯子"
克莱因"撞"城市、埃尔斯肯"跟"人群之后,镜头来到1960年代的纽约街头,对准一位背着相机、一生按下约300万次快门、留下大量没冲完底片的男人——盖里·维诺格兰德(Garry Winogrand)。他不设主题、不等时机,只把镜头当成一双"贪婪的眼睛"在都市森林里来回扫荡:女人、小孩、街头意外、围观的人群。街头摄影到了他这里,变成一场永不落幕的丛林狩猎。
七、【🔗跨界连线】埃尔斯肯:《左岸之恋》→ 南·戈尔丁《性依赖的叙事曲》
这一条连线不是硬凑,而是一脉相承的真实血缘:大卫·坎帕尼等批评家都指出,埃尔斯肯《左岸之恋》(1956)正是那种"私密、自传、在场"影像书的先行者,而这份遗产直接接棒给了Day110讲过的南·戈尔丁(Nan Goldin)——《性依赖的叙事曲》(1986)中的朋友、恋人、性与药,几乎就是埃尔斯肯当年那群波希米亚人的"他乡重演"。同样的贴身跟拍、同样真假难辨的关系叙事、同样是"摄影师身在其中"的第一人称视角。这提醒我们:一种观看方式一旦被发明,几十年后总会有人隔着大西洋重新点燃它——摄影这条血脉的传递,从不靠手把手,只靠"我看见过,于是我也这么爱"。